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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灵渺镜

摘要: “活在这珍贵的世间,太阳强烈,水波温柔!”

唇齿相依

今年的寒露来得有点猛烈,远非“露气寒冷,将凝结为霜”这么款款有致。第二天夜里,阴沉沉的天空忽然跌下几个炸雷,伴着淅沥秋雨渲染着萧瑟气氛,转而是纷纷扬扬的大雪,一夜之间将黄土高原的气候推进到冬季。

清晨,街道两旁依旧茂密的槐树不堪重负,胳膊粗的枝杆活生生被积雪压断,露着筋骨连着皮肉倒插在雪水里,细枝末节像女人浴后掉下来的头发,铺了一地。

穆莲戴着口罩握着方向盘行驶在冷嗖嗖的马路上,不断扫视道路两旁狼藉惨烈的场面——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;明媚鲜妍能几时,一朝漂泊难寻觅。”黛玉葬花的画面在迷蒙的窗玻璃上浮现,只道是红颜易老,谁曾想绿叶也这么难留?她们只想平静地度过萧瑟的秋,走向冰冷的冬。谁知……哎!

视线越来越模糊,穆莲拿起毛巾在玻璃上摸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,她不忍心面对那一棵棵被积雪摧残了的槐树。舔了舔左边光秃秃的牙龈,更无法面对自己窝进去的嘴唇,眼前擦出来的椭圆也变得怪异无比,失去对称美。

一连拔掉四个牙齿,连着之前拔掉的,左半边下牙彻底豁了。牙齿在的时候,也没觉得它们有多重要,现在不但说话变得困难,嘴唇也冰冷得无法忍受。真是“齿亡唇寒”啊。

公司在城西,她住在城东,20分钟的车程转眼就到,穆莲放慢车速,思忖着怎么刷脸签到,不摘口罩会不会被识别?摘了口罩,怎么面对同事?在公司,她也是一个体面雅致的资深美女,虽早已“谢了春红”,但有几片浅黄的叶子摇曳着,也另有一番况味在心头。没想到一场雨雪不期而至,将自己的人生猛然拉进暮年。穆莲想起奶奶嚼动着用勺子挖出来的苹果肉,窝着的嘴唇周围,皱纹波浪般涌动的样子。那时候格崩脆地咬着大苹果笑话奶奶。奶奶光着牙板自言自语,自怨自哀:“老不得,老了了不得……”

“老了了不得!”穆莲重新咀嚼着奶奶当年的感叹,不由悲从中来。

就在昨晚,拔完牙一周之后,看着茶机上的苹果,她有点馋。大夫说要让牙龈彻底恢复才能放假牙,至少四十五天之后。她抓起一颗苹果,怅叹了一口气,重新放回水果盘,心里酸酸的。一边的丈夫拿起水果刀,细心地削起苹果皮来。她端起烟灰缸将烟蒂倒进墙角的垃圾桶,来到卫生间清洗污渍时,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惊愕让本来变形的脸有点扭曲,手中的烟灰缸差点掉下去。没了牙的另半边脸纯粹是当年的奶奶!她掩上脸,这是拔牙后,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。当年的明眸虽然黯淡许多,但毕竟完好无损啊!而皓齿……她掩起面来,忽然就非常想和奶奶诉诉这酸悲。而奶奶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十多年了。

她勾下头,避开镜子清洗完污渍,将干净的烟灰缸放到茶机上时,丈夫已经削好苹果,捏在手中要她拿。她迈过脸去,又一阵酸辛涌上心来:“就是削了皮,还是啃不动!”强忍眼泪转过头来,丈夫还在固执地等他拿苹果,无奈之下她伸出手去,丈夫小心地将苹果放在她手心,一朵苹果的莲花瞬间打开,薄薄的花瓣一牙牙绽放。他看着她,温暖地笑着;她看着他,感动得要哭!

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把穆莲从沉思中唤醒,这才发现她押车了。强打起精神,穆莲加速将车开进公司车棚停好。刷脸签到时正好没人,她摘下口罩刷了脸,赶紧戴上径直来到办公室,摘掉口罩吁口气。

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杜拉斯的《情人》,是一个月前她读过后随便扔一边的。穆莲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将《情人》翻到第一页,是的,就是这段,那字一颗一颗砸进心窝:“我已经老了,有一天,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,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。他主动介绍自己,他对我说:‘我认识你,永远记得你。那时候,你还很年轻,人人都说你美,现在,我是特地来告诉你,对我来说,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,那时你是年轻女人,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,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。’”

嘴唇漏着风,穆莲把“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”重读了一遍,掏出纸巾轻轻擦掉唇边的唾沫星子。二十多年前,她大学刚毕业,从遥远的边疆来西北探亲时,经姑姑介绍和现在的丈夫一见衷情,定了终身。那时,他一头浓密的黑发,身板结实,走起路来带一阵风。最近几年,他的腰椎病老是发作,严重时不能直立。而当年明眸皓齿的她,高血压心脏病,时不时晕到不能下床。而今这副尊容……

正是烧暖气前的寒冷期,办公室里像冰窖,嘴唇的冰冷掩盖了身体的冰冷,她重新戴上口罩。

记得刚结婚不久,他们打完架的第二天夜里,他削了苹果来哄她,她抓起苹果砸到墙上,苹果汁溅开了一朵花……

她将《情人》合上,将“我更爱你备受摧残的面容”反过来压到下面。脑海里只有“唇齿相依”在跳跃……

今天有一个文案要处理,穆莲收拾情绪启动电脑,QQ自动登录,看到女儿的头像闪动,点开第一张——她戴着生日帽子微笑着低头切蛋糕,神情安详。丈夫将老花镜推到前额,右手食指正按向手机屏幕,目光温柔捕捉美好瞬间。照片下面有女儿借用搭配的文字:“爱人终将褪去光环,变得普通;爱人终将褪去铠甲,变得柔软;爱人终将失去掩饰,变得透明;爱人终将老去,变得缓慢。所以需要携手人生路时,收集足够的爱与眷恋,才能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之中,对抗时间,历久弥新。”一股暖流迎面扑来,穆莲伸手抚摸丈夫不再年轻的脸颊。

她又点开第二张,大女儿挽着女婿,二女儿挽着小儿子四个一排站在他们老两口身后,她挨着丈夫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菜肴。不同的年龄,相似的微笑,相似的神情。隐藏在儿女眉眼间的丈夫和自己,青春依旧。呈现在照片上的,沉淀在岁月深处的,这一切都笼罩在从窗外涌进来的阳光中,和谐而安详。

这张照片下面,女儿配了海子的诗歌,她吸足了气息,一字一顿读出来:“活在这珍贵的世间,太阳强烈,水波温柔!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7.11.18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

(图片来自网络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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